革命的世纪
1776–1870:两次革命、一部宪法,与选举权漫长的扩展
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:人人生而平等,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,其中包括生命权、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。
三·一费城:一场持续一夏天的争吵
1776 年 7 月 4 日,北美十三州宣布独立。八年战争之后,1787 年的夏天, 五十五个人聚集在费城,闭门争吵了整整四个月,最后交出人类第一部成文宪法。 争吵的主题至今仍是政治学的经典题目:权力既要有力量,又必须受约束。
方案是孟德斯鸠图纸的实操版——三权分立:国会立法、总统行政、法院司法,互不统属、互相牵制; 再加上联邦制(中央与各州分权)与两院制(众议院按人口,参议院每州两席,互相对冲)。 麦迪逊、汉密尔顿、杰伊写下《联邦党人文集》为宪法辩护——那是政治理论史上最著名的一场"直播辩护"。 1791 年,前十条修正案(《权利法案》)通过,保障言论、信仰、持械、陪审审判等个人权利。
这部宪法有一个巨大的历史矛盾:它高呼"人人生而平等",却默认奴隶制存在,并把"五分之三"人口条款写进文本。这个矛盾后来要用一场内战(1861–1865)和一百多年的民权运动,才逐步清算——制度承认平等,与制度实现平等,是两件事。
三·二巴黎:自由、平等、博爱
1789 年 7 月 14 日,巴黎民众攻占巴士底狱。一个月后,国民议会通过《人权与公民权宣言》: "在权利方面,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";"法律是公共意志的表现"。 国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,封建等级制度被连根拔起。
但革命的轨迹迅速滑向失控:1793 至 1794 年的雅各宾恐怖统治,数万人死于断头台, 革命者互相处决,最后以拿破仑的军事独裁收场。法国大革命留给人世的教训复杂而深刻: 自由与平等是火种,但烧掉旧秩序并不自动带来新秩序。 它同时留下了两件传世之物:宣告人权的观念,以及 1804 年的《拿破仑法典》—— 让"法律面前人人平等"第一次有了可以逐条执行的成文文本,随后被大半个世界仿效。
三·三十九世纪:选举权缓慢的扩围
革命之后,西方的民主进入"扩建"阶段——把投票权一点点交给更多人。英国最有代表性: 1832 年《改革法案》扩大城市选区,1838 至 1848 年的宪章运动提出六点要求, 1867 年、1884 年两次再改革,1918 年实现成年男子普选与三十岁以上妇女的投票权, 1928 年才做到完全的普选。从贵族议会到全民投票,英国走了整整六百年。
女性和工人是这场扩围的主角。新西兰 1893 年成为第一个女性拥有投票权的国家; 美国 1920 年通过第十九修正案;英国女权运动者为此坐牢、绝食。 工人运动则把"投票权"视为集体谈判之外的第二武器——选举权是买来的、争来的, 不是谁的恩赐。这句话,和中国的民本故事在同一个时代遥相呼应,只是来路完全不同。
三·四两位旁观者的警告
十九世纪有两个观察者,站在"大众民主"的门槛上写了警告书。
托克维尔1835 年出版《论美国的民主》,称赞美国民主的同时预言了它的病症: 多数人的暴政——多数一旦不宽容,异议将无处藏身; 以及"温和的专制"——社会日益平等,公民却日益只顾自己,把政治交给一个温和的管家。
密尔1861 年出版《代议制政府》,论证代议制是"最佳政体",同时警告代议制的两个退化方向: 议会变成只会辩论的"清谈会",或变成少数政党领袖的"橡皮图章"。他还为妇女选举权奔走—— 1867 年,他第一次在下院提出赋予妇女投票权的修正案,失败了,但议题从此摆上了桌。
而下一章……二十世纪的西方民主,赢了两次世界大战,输给了自己的极化与冷漠。普选完成了,掌声却稀了。故事来到现代——回声与裂痕。